第589章
六长老到底和普通的明家疯子不同,而且他还有事先的“察觉”,进来后,魂念激荡,很快驱散了少年意识深处的黑暗,显露出两道等分的泾渭分明。
一半是心魔,一半是本体。
心魔这边昌盛雄浑,本体那边奄奄一息。
“李家主,速速苏醒,镇压心魔,还江湖太平!”
六长老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与他那些晚辈们一进来就“滋养心魔”不同,他以兵解的方式,散开自己的魂念,一头扎入本体那一块区域,去滋养本体。
在他看来,只要李追远的本体能苏醒,就能制造出二者内讧,最好的结果是毁了李追远的道路,最差的结果也能让本体的善念对李追远的行事风格进行约束,唤醒仁德。
嗯,他在把人情做给本体,希望本体能念他的好,然后对明家回报以善良。
心魔李追远就站在那里,未做丝毫阻止,就这么静静地看六长老以魂饲虎。
随着滋养持续,六长老的魂念不断变淡,但他的情绪却在越来越激动亢奋:
“这座江湖,岂能由你为非作歹?既有龙王之姿,自当有龙王之气度格局!”
这些话语,不由地让李追远想起自己来到庐山那晚,饭后赵毅与自己闲聊时,说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世上有很多人,尤其是那些身处高位的江湖人,嘴上喊的是弱肉强食乃江湖规矩,实际上做的是:自己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别人这么对他就不行,发自内心地践行两套标准。
“嚓嚓……”
棺材盖被推动的摩擦声传来,本体自棺内坐起。
它知道自己会恢复,也清楚心魔不会放弃自己,但它没想到,这次能恢复得这么快。
“李家主,李家主,李家主……”
这是来自六长老的深情呼唤。
本体抬头,目光穿过建筑物的隔绝,看向头顶上那轮为了自己,快要燃烧干了的太阳。
只这一瞬间,本体就猜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而天上的太阳,在目光接触后,发生惊恐地震荡。
在这双眸子里,六长老看到了大恐怖,这真正的李家主,究竟是什么可怕东西!
六长老想要结束,他试图脱离这里。
心魔李追远出手了,将虚弱的老者拦住,平静道:
“就差这一点了,别浪费。”
此刻的六长老几十年江湖观念崩塌,心魔竟然压制自己,去继续滋养本体。
六长老狰狞道:“真正的阵旗早就被我毁去,我烙进体内的是一面假旗,你们就算在我死后开膛破肚,也拓印不下来!”
李追远:“嗯,我知道。”
六长老:“没有阵旗,你们就没有钥匙……”
李追远:“有没有可能,在明琴韵眼里,派来坦白和送死的你,才是那把真正的钥匙?”
六长老:“……”
终于,太阳熄灭,本体这边复苏,虽未完全复原,却也能用了。
本体:“明家人,简直是我们的天然补品。”
李追远:“嗯。”
本体:“别灭了,饲养起来,源源不断。”
李追远:“不行。”
本体:“那存量收取?”
李追远于现实中,睁开了眼。
“远哥醒了,毅哥,远哥醒了,醒了!”
阿靖开心地叫起来。
旁边,还有眼眶泛红的徐明。
屋外,传来赵毅的声音:“姓李的没醒才值得告诉我,我好去买鞭炮。”
李追远发现自己被安顿在床上,消化六长老,比他预想得要久一些。
赵毅端着碗筷进来,在床边坐下,道:
“我看见院里那头老牛死了,就知道你这儿完事儿了,快,趁热吃了它,补补身子。”
赵毅端的是红糖卧鸡蛋,红糖浓稠如胶。
“怎么不喝?阿友说过的,你最喜欢吃秦璃小姐做的这个。”
“我伤恢复了很多,不需要,你伤重,赶紧补补吧。”
“嗐,我这没事儿,反正还有一场更大的恶战,我也懒得缝补了。来,徐哥,你喝了他,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徐明:“好……”
赵毅:“阿靖,你现在去把院子里那头牛妖精血给吸了,补补脑子。”
陈靖:“好的,毅哥。”
李追远下床,走到门口,民宿四周仍一片漆黑,与房间里挂钟时间不符。
院子里,有罗盘和散落的阵旗。
赵毅干咳一声:“咳……见你迟迟不醒,我就想着自己把这儿阵法解开,沉迷解阵,就忘了锅里正煮着东西,一下子给炖稠了。”
李追远从赵毅手里接过狼人面具重新戴起,抬手,恶蛟浮现,于上方盘旋一圈后,解开了阵法,天边泛起鱼腹白。
李追远:“阵法根基,你让人去挖一下吧。”
赵毅:“不缺那点东西,再说了,去冥寿时也用不上阵法,懒得挖了,干脆给人老板留着。”
少年撤去了阵法效果,可根基若是保留下来,此地格局少说也能维系个好几年特殊。
屋顶中央,六长老身死之地,成了养分最富裕处,开出一串美丽的花朵,垂落下翠绿的爬墙虎,将墙与院覆盖。
这是徐明动手后的残留,赵毅也没让他撤除,故意留着,毒性早已挥发,余留下的不仅对人体无害,还能驱逐蚊虫。
一间民宿,哪怕位置开得再不合适,要是能做到四季如春,奇花异草蔓延,怎么着也能经营下去了。
赵毅对着屋内挥了挥手,催促道:“快点收拾好东西,趁着老板人没醒,我们把单逃了!”
除了阿靖,再次回归至监视位后,其余人重新编队,离开了民宿,前往明家用以招待宾客的别苑报道。
祭坛石棺处,一声清脆传来,躺在棺内许久未曾动弹的明琴韵,伸手从衣服里摸出一块碎裂的命牌,命牌上写着六长老的名字。
“看来,钥匙是送到了。”
……
勘验完身份后,赵毅一行人被从别苑后门引入,安置进一个清幽小院。
明家的招待很是周到,珍馐美味毫不吝啬,不断被下人端送过来。
“徐明,你记得长草试毒。姓李的,我去前院秘密打个招呼。”
赵毅独自离开了小院。
前面的宾客,是来参加“分赵大会”的,而且被预定陪葬,可就算提前知道了结果,该走的流程还是不能少。
这种无意义交际,一直持续到明家开始安排宾客前往冥寿举行地。
每一路宾客,都被安排了单独的大轿,也可以互相串轿,私下会晤。
即使是到了这一步,赵毅也没坐在自己这边轿子里,还在其它轿子上,和人家商议未来对付秦柳的大计。
秦柳家主则坐在轿中,从徐明那里接过点心,一口一口地吃着。
这点心墨绿色,甜而不腻,口感绵柔,没在柳奶奶那边吃过,挺符合少年口味。
灵幡开路,众宾起轿,长长的穿行于镇街繁华,却无人能察觉。
当然,事无绝对,有些特殊或者走霉字儿的人,存在撞破可能。
这亦是很多志怪小说里,那种明显不是孤魂野鬼,而是排场极大、大神仙仪仗出行的由来。
快抵达深山目的时,赵毅才坐回轿子。
李追远:“辛苦了。”
当一个合格的内奸,真的很不容易。
赵毅:“辛苦的是他们,在他们眼里,我是将死之人,却还得继续打起精神来应付我,与我畅想未来、共谋大业。”
李追远:“都是将死之人……”
赵毅:“所以更得趁着他们还没死,抓紧时间好好恶心一把!”
李追远将一杆小阵旗,递给赵毅。
赵毅接过来,指尖转动把玩。
“姓李的,在外面捏碎了,有效果么?”
“没有,得在里面。”
赵毅用指甲在手腕划开一道口子,把小阵旗嵌入皮下。
他必须得把这个真钥匙带进去,要不然明琴韵要发动时,会发现点不着火。
“姓李的,这一浪走到现在,我的生死还是操控在那位老太太的一念间,她随时都有反悔更迭发神经的可能。”
“在明家人里,那位老太太怕是最冷静的一个。”
“那我得祈祷她保持冷静。”
“还得谢谢她救你于水火。”
赵毅截胡了徐明递给李追远的那块墨绿色糕点,往自己嘴里一丢,笑道:
“那我这场水火是谁给的?”
落轿。
李追远走出轿子。
前方入口处,只有主宾能进,随从只能留在外面。
像是农村斋事,也平整出了一片区域,不过太爷他们是搭棚子,明家是设阵法,内核一样,都是席面。
比村里还不如的,是连个音乐队都没有,看不了什么表演,只有中央一块巨石上,挂着明琴韵的遗像画,展示着老太太的音容相貌。
好在,席面很硬。
徐明谨遵赵毅吩咐,掌心里开出一株草,什么菜他都先用筷子蘸着汤汁,滴到掌心试毒。
等将酒也倒下去后,这棵草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梁艳:“有毒?”
徐明:“不像是毒。”
梁丽:“那是什么?”
徐明:“我……我不知道。”
李追远:“一种补酒,能滋神补灵,但在饮下去一段时间内,闻到特定香味,会让人灵魂麻痹。”
里面身份尊崇的一众贵客,是注定要死的,而外面的这些随从,则是最合适的肉喇叭,将这里发生的事通传江湖。
这酒是好酒,每一桌限量,几乎没有剩下,连这里的明家人,也都分得了定量,大家都很珍惜地将它饮下。
李追远看向挂着遗像的巨石,那里不是阵法核心,可下方却另有一层布置,应该是类似一种幻术投影,届时里面事发后,会映照出自己的身影,证明今日之事,是他李追远亲手为之。
这里算是冥寿的外分会场,席间,不停有人走至巨石前上香行礼。
李追远:“我们也去拜拜。”
梁家姐妹和徐明起身跟随。
取香时,少年垂眸,蛟灵下放,没入地下,先是感知到巨石下方有一层紫色的花粉,花粉之下还有一张张剪纸,剪得栩栩如生,是自己、阿璃、润生……
李追远微微皱眉,少年没料到明家会动用如此粗糙的方式造假,这反而使他的修改难度大大提升,别的不说,光是操控恶蛟在下面重新剪纸,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
少年只得在上完香后,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向巨石遗像,如同沉浸在对明老夫人的瞻仰情绪中,不可自拔。
不想人多碍眼,少年示意梁家姐妹和徐明回桌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快要完工时,巨石后走出一个打着酒嗝儿的老者,他伸手指着李追远,不满道:
“你是谁家的孩子,究竟懂不懂规矩,这时候还敢戴着面具?”
“我毅哥让我最近不要摘,怕影响我感悟。”
“毅哥?你毅哥是谁?”
“九江赵毅。”
老者闻言,揉了揉鼻子,对李追远露出笑容,点点头,不敢再说什么。
他是听过九江赵毅的名号,知道那是他这个明家小小外门子弟不能招惹的人物,今日在这里操持这些事的,都是明家旁系或外门,以往可得不到这么好的机会,得到命令指派时,都很受宠若惊。
此举就和上次青龙寺观礼时,青龙寺提前搬家一样,清楚自己在做着怎样的事,自然就舍不得核心力量在此受到牵连,那位心思已变的六长老在明琴韵看来是为了取信赵毅必须要付出的代价,该省省该花花。
完工,李追远走回席桌。
梁家姐妹对视一眼,心想连这位都花费这么长时间,想来此地应该布置的是极厉害阵法。
徐明端起一个盘子,放在李追远面前,盘子里装的是那墨绿点心。
“见您……你喜欢吃,我刚特意跟那边明家人要的,快吃吧,孩……子。”
再怎么说也是经过赵毅操练过的手下,演戏能力没那么弱,可面具之下的那位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徐明很难将他视为阿靖。
“嗯,谢谢徐哥!”
这声称呼,让徐明心肝儿都巨震了一下,差点摔下椅子,紧接着,他看见很多人都摔下了椅子,是里头出动静了!
……
“赵毅,你可知罪!”
“赵毅,你可知罪!”
赵毅给明琴韵的牌位上完香后,灵堂四周,一位位大人物自椅子上站起身,朝着赵毅发出质问。
被选派在灵堂前宣读文稿的明家中年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这不是他演练过无数次的文稿,他的文稿被换了。
上面记载的,是赵毅借着李追远的旗号,故意对明家一处地方下手、试图祸水东引的罪状,也就是徐明修失败的那条水渠。
这些大人物们,很是默契地就抓住这一点不放,毕竟他们自己也很清楚,自家势力过去与赵毅之间攀扯太深,不能深挖。
借明家冥寿由头,摆出事实证据,让明家来正典刑,合情合理合因果。
赵毅阴沉着一张脸,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呵呵,你们这些蠢货,以为这样卸磨杀驴就能让那姓李的对你们网开一面?
你们知不知道,那姓李的,就是一个没有感情、六亲不认、披着人皮的凶魔!
把我杀了,非但不能让那姓李的满意舒坦,他只会更加厌恶你们此时的下跪,让他日后报复时,少了很多快感!”
面对赵毅的控诉,诸位大人物都选择了无视,只是一个个对着灵堂道:
“请明家出手,明正典刑!”
“请明家出手,诛杀此獠!”
“请明家……”
他们自己是不方便出手的,他们认为既是明家组织的“分赵大会”,那明家高手应该隐藏在附近。
赵毅似是被这一道道杀伐之声所震慑,失魂落魄地踉跄后退,趴在了供桌后的石棺上。
“明奶奶,您瞧见了没有,他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啊……”
此地深处,明凝霜按照与明琴韵的约定,尝试走出大门,引起了上方魂念波动。
这动静,蔓延至外面,让一众大人物集体噤声。
“什么动静?”
“明家这里为何还有邪祟气息?”
“按记载,此地不该是明家祖地么,为何会有邪祟存在?”
“啪嗒!”
原本放置在棺盖头部作为装饰品的魂镜滚落到赵毅面前。
赵毅清楚,这代表着自己这一浪经过他与明琴韵双方修改后,终于步上了正轨。
“其它恩怨先搁置,吾辈正道人士,当以镇压邪祟为己任!”
赵毅举拳砸向这面镜子的同时,也将藏于自己皮下的阵旗崩碎,并再次大喊道:
“起阵,镇压邪祟!”
红色的火苗,自深处升腾而起,像是点燃了此地结界内的晚霞,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可怕的生死危机。
赵毅推开棺盖,翻身而入,接下来只有这一棺之内,才能确保他的存活。
石棺内,躺着明琴韵,她全身上下湿湿嗒嗒、粘稠腥臭,几乎没个人样。
饶是赵毅有过心理准备,见到这个模样的龙王门庭家主,也是大开眼界。
但赵毅一点都不嫌弃,先是紧紧将她抱住,又迅速凑到她耳边,说出她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明奶奶,您要是还活着那该多好啊,就能帮我镇压邪祟,维护正道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