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杨家岭。

与重庆的喧囂和冀中平原的淒凉不同,延安的庆祝是火热而奔放的。

夜幕降临,两万多军民匯聚在广场上。

成千上万支火把被点燃,將巍峨的宝塔山和波光粼粼的延河水映照得一片通红。

震天动地的腰鼓声伴隨著高亢的陕北民歌,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迴荡。

秧歌队在火光中尽情地扭动著,人们的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毫不掩饰的狂喜。

十四年的压抑、苦难、飢饿与牺牲,在这一夜,统统化作了肆意流淌的汗水和欢笑。

在这片火海与欢呼声的边缘,有一排安静的土窑洞。

窑洞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欞纸上透进来的、外面广场上的火光,在粗糙的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墨独自一人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中山装,指间夹著一根没有过滤嘴的延安產纸菸。

菸头忽明忽暗的红光,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的脸。

他没有出去参加狂欢。

外面的锣鼓声越是震耳欲聋,他所在的这间屋子就显得越发死寂。

他面前的粗木桌子上,放著那个跟隨了他八年、水泡过、火燎过、边缘已经严重磨损的日记本。

笔记本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面写著今天的日期:1945年9月3日。

但在日期下面,是一大片用钢笔反覆涂抹、划掉的墨跡。

那是他曾经试图写下的,关於战爭结束后的喜悦。

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写不出来。

作为一名从2025年穿越而来的现代人。

他比外面广场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这个所谓的“胜利”,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中国终於洗刷了百年的屈辱,重新站立在世界的舞台上。

但同时,他也清楚,这胜利的背后,是一座由三千五百万具尸骨垒成的巨大坟墓。

是那些被细菌弹折磨致死的平民。

是那些在冻土上啃著树皮战死的士兵。

是赵长风,是刘铁柱,是小提琴老爹,是千千万万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无名之辈。

在这些沉甸甸的生命面前,任何形式的欢呼,都显得太过轻浮。

而且,他的那颗超前的大脑里,装载著更加残酷的歷史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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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谈判的电报已经发出了。

蒋介石的军队正在美国的军舰和飞机运送下,疯狂地向华北和东北推进。

外面的那些人以为和平降临了,但陈墨知道,那只是一场短暂的休战。

更大的风暴,那场决定中国最终命运的、长达三年的解放战爭绞肉机,已经在这看似祥和的夜空下,悄然拉开了帷幕。

“咳咳……”

陈墨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將菸头摁灭在桌角的粗瓷菸灰缸里。

“吱呀。”

窑洞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林晚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布衫。

她的头髮长长了一些,用一根红头绳简单地扎在脑后。

在这火光的映衬下,她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冷冽杀气,多了一丝属於这个年纪的温婉与柔和。

她手里端著一盏煤油灯,將灯放在桌子上,微弱的黄光瞬间驱散了屋內的阴影。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陈墨身边,看著他那张隱藏在烟雾和疲惫中的脸。

“先生,外面很热闹。”

林晚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拂过心头的微风。

“嗯,听到了。”

陈墨转过头,看著她。

林晚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已经退下所有子弹的莫辛纳甘步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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