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丹墀陈案牘·金口许姻缘
又过了十日。
长安城终於在望。
那一日天晴得正好,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城墙上,將那灰扑扑的城砖染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萧珩勒马於灞桥之上,望著远处那座巍峨的城门,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离京时还是深秋,归来已是隆冬。
彼时他只身南下,带著圣命,带著查案的决心,带著对那桩漕运大案的种种揣测。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为此番南下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差事。
他没想到会遇上陈敬之的匕首,没想到会倒在血泊里九死一生,没想到她会救了他。
更没想到,会在那样的境地里,许下娶她为妻的诺言。
萧珩望著那座城门,目光沉沉。
他想起父亲萧远山那张端肃的脸,想起母亲王氏素日里对门第规矩的看重。
兰陵萧氏,百年世家,娶一个民间孤女为妻——这话说出去,只怕父亲会以为他疯了。
可他不疯。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从扬州到楚州,从楚州到泗州,从泗州到汴州,从汴州到洛阳。
马蹄声里,他將那些念头反反覆覆地掂量,碾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碾碎。
父亲母亲那里,是最大的阻碍。
他可以不顾门第世俗的眼光,可以不顾同僚的议论,可以不顾那些难听的流言。
可孝道二字,是他不能违背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他从小读的圣贤书里第一条规矩。
他需要一个让父亲母亲不得不低头、不得不认的人物来促成这门亲事。
圣上,便是那个人。
这念头在萧珩心里转了无数遍,越转越清晰。
如今萧家地位,说如日中天也不为过。
父亲虽只是国子学博士,却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他自己这些年政绩斐然,如今已是大理寺卿,在朝中也算说得上话。
圣上膝下,最大的皇子不过十岁,且东宫之位空悬至今。
这样的局面下,萧家这样根基深厚的世家,待到皇子们成年之后,萧家便是各方爭相拉拢的对象。
若萧家再与哪个门当户对的官员结亲,两家联起手来……
萧珩眸光微沉。
那在圣上眼中,便是太过刺眼的势力。
帝王之心,最忌臣下结党。
萧家若真走到那一步,离祸事也就不远了。
可若他娶的是一个民间孤女呢?
此女无权无势,无门无族,嫁进萧家,带不来一兵一卒,攀不上任何关係。
在圣上眼中,这便不是联姻,只是萧家嫡子的一桩私事。
甚至,这桩婚事还能消减圣上的猜忌——萧珩不贪图权贵联姻,不参与世家结党,只是一心扑在那个救了他性命的女子身上。
这样的人,圣上用起来,才放心。
萧珩想到这里,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更何况,有圣上金口玉言赐婚在前,这门亲事便是御准的。
父亲母亲再不愿,也不能抗旨。
朝堂民间,谁还敢拿这桩婚事做筏子,编排青芜、为难青芜?
那便是与圣上过不去。
一箭三雕。
萧珩收回目光,一夹马腹。
队伍缓缓向城门行去。
按唐制,钦差大臣归京,需先至鸿臚寺投状,呈报归期。
鸿臚寺查验符节勘合无误,记录在案,而后上报政事堂。
政事堂根据差事轻重、行程缓急,安排覲见时日。
萧珩此行是奉旨办案,且案情重大,自然不敢耽搁。
当日午后,他便至鸿臚寺办了手续。
次日一早,政事堂的公文便送到他下榻的驛馆:圣人召见,定於次日辰时,朝明殿。
宣政殿是常朝之所,萧珩来得多了,本不该有什么波澜。
可这一日,他踏入殿门时,却觉得每一步都格外沉。
殿內燃著兽炭,暖意融融。
御座之上,景明帝身著赭黄袍,头戴通天冠,面容比离京时似乎又清减了些,却仍是那副威仪棣棣的模样。
萧珩趋步上前,于丹墀之下站定,整了整衣冠,行跪拜大礼。
“臣萧珩,奉旨南下查办扬州漕运一案,今事毕归京,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在大殿里迴荡。
景明帝抬了抬手。
“平身。”
萧珩起身,垂首而立。
景明帝看著他,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朕前些时日接到杨慎矜的奏报,说你被杜文谦设伏刺杀,命悬一线。”
他的声音自有一股威压。
“朕当时便想,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朕必要那杜文谦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萧珩垂著眼帘,答道:“臣惶恐。幸得陛下洪福,臣虽受重伤,终究捡回一命。如今伤势已愈,不碍事了。”
景明帝微微頷首。
“那杜文谦,朕听说过。在扬州经营多年,根深叶茂。你能將他扳倒,著实不易。杨慎矜的奏报里说,那杜文谦胆大包天,竟敢公然截杀钦差,事后还敢偽称你『遇匪失踪』,全城搜捕。这等行径,已非贪墨,实同谋逆。”
萧珩抬眸,看向御座之上那个人。
景明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扬州那些官员,平日里拿著朝廷的俸禄,吃著百姓的脂膏,事到临头,一个个只知道明哲保身、趋炎附势。杜文谦在时,他们唯唯诺诺;杜文谦一倒,他们便爭先恐后地来揭发检举。”
他冷笑一声。
“朕最恶此等反覆小人。”
萧珩知道这些话,圣人是对他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只需听著便是。
景明帝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下来。
“你此番南下,功劳不小。杨慎矜在奏报里將你如何布局、如何反击、如何一举拿下杜文谦,都写得清清楚楚。朕看了,很是欣慰。”
他看著萧珩,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赏。
“你在扬州那等险境之下,还能沉著应对,反败为胜,不愧是朕亲自点將的人。”
萧珩微微躬身:“臣不敢居功。此番能成事,全赖陛下圣明,朝中诸公相助,扬州的几位忠义之士也出了大力。臣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
景明帝摆了摆手。
“你不必自谦。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离京之前曾对朕说过,漕运一案,牵涉甚广,不止扬州一地,长安这边也有官员涉足其间。如今扬州事了,长安的蠹虫,也该清一清了。”
萧珩心中微动。
他知道,这才是今日覲见的正题。
“臣在扬州查案时,確曾发现一些线索。”
景明帝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