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叶王
包括胸口那道贯穿心臟的伤口在內,麻仓叶身上所有的伤都已经癒合了。
翻卷的皮肉合拢了,碎裂的骨骼接续了,撕裂的血管重新连接了,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
就连衣服上那些乾涸的血跡也消失了,布料恢復成原来的顏色,乾乾净净的,像新的一样。
但井上织姬没有停。
双天归盾的光盾还罩在麻仓叶身上,淡金色的光芒在安静的房间里微微晃动。
舜樱和菖蒲的脸色已经白得透明了,翅膀扇动的频率越来越慢,像两只飞了一整天的蝴蝶。
织姬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汗,手腕上那串巫力水晶已经暗了好几个色阶,里面的力量快要见底了。
龙贵的水晶吊坠也是一样,黯淡无光,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汁水的果实。
但井上织姬没有收手,因为麻仓叶还没有醒。
麻仓叶躺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著一点微微的弧度,像做了什么好梦。
但他的胸口没有起伏,嘴唇没有气流进出,颈侧没有脉搏,手腕內侧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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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像一具被打理得很好的蜡像,每一个细节都像活人,但就是没有活人该有的那些东西。
织姬把最后那点巫力也灌了进去。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止是害怕的发抖,还有著那种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的发抖。
织姬的视线开始模糊了,额头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咬著牙,把视线重新聚焦在麻仓叶脸上,看著他那双闭著的眼睛,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
房间里的气氛绷得很紧。
一角靠在墙上,大气都不敢出,他的手搭在刀柄上,但那个动作更像是扶著什么东西站稳,而不是准备拔刀。
弓亲站在他旁边,那根炸开的鬢角垂在脸侧,他没有去捋,甚至没有注意到。
龙贵站在床边,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织姬的光盾。
卯之花烈站在门口,安静地看著。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从织姬的脸移到舜樱和菖蒲身上,又从她们身上移到那面光盾上,最后落在麻仓叶胸口。
光盾开始晃动,舜樱的身体歪了一下,翅膀扇不动了,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菖蒲伸手扶住她,但自己也摇摇欲坠。
织姬的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硬撑著站直了。她的手还在抖,但光盾依旧在勉强维持著。
“织姬……”龙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织姬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她咬著牙,把身体里最后那点力气也挤出来。手腕上的水晶彻底暗了,像两颗普通的石头。龙贵的吊坠也暗了,一点光都没有。
光盾又晃了一下。
就在织姬感觉自己的膝盖马上就要撑不住的时候——
咚。
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
龙贵的手鬆开了,靠墙的一角挺直了背。弓亲抬起了头,卯之花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咚。
比刚才大了一点,沉闷的,有力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
织姬低头看著麻仓叶的胸口,修復过后的衣物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咚。
心臟的跳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不是那种微弱的心跳,是强劲有力的、像擂鼓一样的心跳。
每一下都带著沉闷的迴响,每一下都让织姬的光盾跟著颤一下。
然后麻仓叶的胸口开始起伏了——很慢,很深,每一次吸气都把肺叶撑得很满,每一次呼气都带著很轻的气流声。
巫力从他体內涌出来。
那巫力就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突然放开了一样,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
空气被推得嗡嗡响,床单被吹得猎猎作响,织姬的头髮被气流掀起来,往后飘了几秒才落下来。
龙贵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一角抬手挡住了眼睛,弓亲的头髮被吹得更炸了。
麻仓叶的眼睛动了一下,眼皮底下的眼球转了转,像刚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往上浮。
他的手指也动了一下,很轻,只是指尖微微颤了颤,但那动作是活的——不是神经反射,是真的在动。
光盾碎了,舜樱和菖蒲从半空中掉下来,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一头栽进织姬的发卡里,连招呼都没力气打了。
织姬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往后倒。龙贵接住她,把她扶到墙边靠著。
麻仓叶的呼吸越来越稳了。胸口起伏的节奏很规律,像正常人睡著的时候那样。
卯之花烈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从麻仓叶身上移到织姬脸上,又从织姬脸上移回来。
无数思绪在她心里翻涌——这个女孩的实力並不强,她看得出来。如果她愿意,解决对方甚至不需要挪动一个步子。
但就是这样弱小的存在,做出了堪称神跡的事情。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
麻仓叶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四番队的天花板。
是一片星空。
不是那种被城市的灯光污染过的、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是那种真正的、在没有任何人造光源的地方才能看到的星空。
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从这一头铺到那一头,像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洒在黑布上。
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亮得不像真的。月亮很圆,掛在远处的树梢上,月光是冷的,银白色的,把地面上的杂草照得发亮。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草很长,扎得脖子有点痒。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这里是一个墓园。
说是墓园,其实更像一片被遗忘的空地。
墓碑歪歪斜斜地立著,有的倒了,有的裂了,有的被野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模糊的碑文。
没有花,没有供品,没有人来过这里的痕跡。
风从墓园的另一头吹过来,带著泥土和乾草的气味,凉颼颼的,但不冷。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应该有一个被更木剑八捅出来的洞,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摸了摸,皮肤是完好的,连疤都没有。
他沿著墓园的小路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裂了,缝隙里长满了草,踩上去有点晃。
两边的墓碑越来越密,也越来越旧,有些已经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字了,只剩一块被风雨打磨得光滑的石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个墓碑上,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头上戴著耳机,手里攥著不知道什么时代的隨身听,眼睛闭著,嘴角微微翘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和那些歪斜的墓碑的影子搅在一起。
麻仓叶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的脸藏在月光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背影让他觉得熟悉。
像照镜子,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在动,而他站在原地。
“难得能看清楚星星。”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墓园里听得很清楚。
那声音让麻仓叶愣了一下——像是从录音机里听到的自己说话的声音。
“你也一起过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