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噩耗。

“你的意思是,”他一字一顿地说,“你除了算学之外,经史子集基本上等於……没读过?”

辛縝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也不能说没读过,就是……读得不深。”

“读得不深。”范仲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想起辛縝昨天跟他讲盐钞法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那叠歪歪扭扭却条理分明的帐册,想起好水川、定川寨那些令人拍案叫绝的谋划……

他以为这小子就算底子薄,至少也该有些功底,不过是需要打磨打磨罢了。

结果连《春秋》的第一章都背不下来!

甚至连“元年春王正月”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范仲淹忽然有一种被做了局的感觉。

他扶著桌子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疲惫,道:“辛縝,你告诉老夫,你这些年到底在学什么?”

辛縝老老实实道:“算学。学生从小就对算学感兴趣,什么《九章算术》《孙子算经》,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

还有记帐的法子,也是学生自己琢磨的。至於经书……学生觉得没什么用,就一直没怎么碰。”

“没什么用?”范仲淹的声音微微拔高。

辛縝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道:“还有的,还有的,前些时日跟狄將军学了行军作战,跟著韩经略学了处理州郡政务……学了很多很多的。”

范仲淹看著他,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写课表时的踌躇满志,每天让辛縝读什么、背什么、讲什么……排得满满当当。

他还在心里盘算著,以辛縝的聪明,大概一年就能把基础补上来,两年就能下场试试!

现在想来,真是笑话。

这哪是基础薄弱啊,这根本就是一片荒地!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望著头顶的房梁,沉默了很久。

辛縝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暗暗叫苦。

他知道自己的底子差,可没想到范仲淹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在渭州的时候,韩琦从来不管他读不读书,只要能把差事办好就行。

后世的职场哪里管你读什么书,只要你能力过人,即便你是个草根出身,也是英雄不问出身为多。

“行了。”范仲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

辛縝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范仲淹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种沮丧的表情渐渐退去,恢復了往日的果决,道:“老夫方才有些失態了……你且让老夫想想。”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

辛縝不敢说话,乖乖坐著。

范仲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地响。

他站在窗前,背著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辛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篤定。

“也好。”他说。

辛縝一愣道:“老师,什么也好?”

范仲淹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里竟然有几分欣然。

“老夫方才在想,你若是底子太差,老夫该拿你怎么办……想著想著,忽然就想通了。”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你底子差,说明你是一张白纸,白纸好作画!

若是你已经被那些半吊子先生教了一肚子歪理,老夫反而不好办了。”

辛縝:“……”

您倒是挺会自我安慰。

范仲淹继续道:“你今年才十五岁,年纪还小得很,老夫当年在应天书院读书的时候,也是从十五岁才开始真正用功的。

五年之后,老夫便考中了进士,你比老夫聪明,三年……最多三年,老夫一定能把你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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