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没带回来。”

陈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开始找。

一排一排,一本一本。

找了很久。

在最角落的那一层,他找到了。

《约翰·克利斯朵夫》。上中下三本。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胶带粘著。

他拿下来,翻开扉页。

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和那封信上的字跡一样:

“借於1964年春。此书甚好,当读三遍。”

陈砚捧著那本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前面,把那三本书放在老太太面前。

“这书,还在。”

老太太看著那三本书,愣住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手很抖,像风中的枯叶。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陈砚。

“他……他真的借过?”

陈砚点头。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满了脸。

苏晚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老太太靠在她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她们。

角落里,小光和小美也抬起头,看著这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老太太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好孩子。”她看著陈砚,“好孩子。”

陈砚没说话。

老太太说:“这书,我能带走吗?”

陈砚点头。

“能。”

老太太把那三本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她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陈砚说:“陈砚。”

老太太点点头。

“陈砚。我记住了。”

她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巷子那头。

他站了很久。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六十年。”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那封信,她留了三十年。”

陈砚没说话。

苏晚说:“那本书,也留了六十年。”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的眼眶也是红的。

她说:“陈砚。”

“嗯?”

“咱们这书店,真好。”

---

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一个老太太。”

爷爷问:“什么人?”

陈砚说:“李建国的妻子。来还一封信。”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建国?”

陈砚说:“你记得?”

爷爷说:“记得。送信的。年轻的时候常来,借书看。最爱看《约翰·克利斯朵夫》,看了好几遍。”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后来他不来了。我还想过,是不是调走了。”

陈砚说:“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没回来。”

爷爷沉默了几秒。

“那封信,写的什么?”

陈砚把那封信的內容说了一遍。

爷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本书,还在?”

陈砚说:“在。他妻子带走了。”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难过吗?”

爷爷说:“不难过。”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他把书带走了,当念想。他妻子六十年后,把信还回来了。那本书,也回来了。”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今天的事,你记住了?”

陈砚说:“记住了。”

爷爷说:“记住就好。”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小了点,但还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的事。

那个老太太,抱著三本书,一步一步走远。

那封信,六十年了,终於送到了。

那本书,也回来了。

他想著这些,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高兴。

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记得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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