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旧信
“不知道。他没带回来。”
陈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开始找。
一排一排,一本一本。
找了很久。
在最角落的那一层,他找到了。
《约翰·克利斯朵夫》。上中下三本。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胶带粘著。
他拿下来,翻开扉页。
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和那封信上的字跡一样:
“借於1964年春。此书甚好,当读三遍。”
陈砚捧著那本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收银台前面,把那三本书放在老太太面前。
“这书,还在。”
老太太看著那三本书,愣住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手很抖,像风中的枯叶。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陈砚。
“他……他真的借过?”
陈砚点头。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满了脸。
苏晚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老太太靠在她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她们。
角落里,小光和小美也抬起头,看著这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老太太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好孩子。”她看著陈砚,“好孩子。”
陈砚没说话。
老太太说:“这书,我能带走吗?”
陈砚点头。
“能。”
老太太把那三本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她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陈砚说:“陈砚。”
老太太点点头。
“陈砚。我记住了。”
她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巷子那头。
他站了很久。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六十年。”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那封信,她留了三十年。”
陈砚没说话。
苏晚说:“那本书,也留了六十年。”
陈砚转过头,看著她。
苏晚的眼眶也是红的。
她说:“陈砚。”
“嗯?”
“咱们这书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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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晚回去之后,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
那座山,那棵松树,那个背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爷爷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今天来人了?”
陈砚说:“嗯。一个老太太。”
爷爷问:“什么人?”
陈砚说:“李建国的妻子。来还一封信。”
爷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建国?”
陈砚说:“你记得?”
爷爷说:“记得。送信的。年轻的时候常来,借书看。最爱看《约翰·克利斯朵夫》,看了好几遍。”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后来他不来了。我还想过,是不是调走了。”
陈砚说:“他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没回来。”
爷爷沉默了几秒。
“那封信,写的什么?”
陈砚把那封信的內容说了一遍。
爷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本书,还在?”
陈砚说:“在。他妻子带走了。”
爷爷没说话。
陈砚等了一会儿,问:“爷爷,你难过吗?”
爷爷说:“不难过。”
陈砚问:“为什么?”
爷爷说:“他把书带走了,当念想。他妻子六十年后,把信还回来了。那本书,也回来了。”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陈砚听著,没说话。
爷爷说:“砚儿。”
“嗯?”
“今天的事,你记住了?”
陈砚说:“记住了。”
爷爷说:“记住就好。”
陈砚点点头。
爷爷说:“去吧。早点睡。”
陈砚说:“爷爷,晚安。”
爷爷说:“晚安。”
他收回手,看著那本书。
焦黑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亮堂堂的。
那棵老槐树上,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小了点,但还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的事。
那个老太太,抱著三本书,一步一步走远。
那封信,六十年了,终於送到了。
那本书,也回来了。
他想著这些,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高兴。
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记得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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