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腊月
腊月初一,陈砚在老黄历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爷爷的习惯。每年腊月初一,在日历上画个圈,说,年关到了。陈砚以前不懂,觉得腊月跟十一月、十月没什么区別。现在他懂了。腊月不一样。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提著大包小包,匆匆忙忙。巷子里偶尔有鞭炮声,噼啪响几声,停一会儿,再响几声。
那棵老槐树光禿禿地站在那儿,枝丫上掛著几片没掉的叶子,风一吹,哗哗响。像是也在等年关。
苏晚来的时候,手里提著一个大袋子。
“年货。”她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先买点,免得月底涨价。”
陈砚打开一看,又是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对联和福字。他抬起头,看著苏晚。苏晚说:“去年的旧了,换新的。”
陈砚点点头,把东西收下。
去年贴对联的时候,爷爷还在。今年,不在了。
但他没说什么。把袋子放好,继续擦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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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光和小美来了。
两个人跑进来的时候,手里都拿著东西。小光拿著一盒糖果,小美拿著一袋花生。
小光说:“我妈说,腊月了,要过年了。让我带点吃的来。”
小美说:“我妈也是。”
陈砚看著那两样东西,愣了一会儿。然后接过来,说:“谢谢。”
小光和小美笑了,跑到角落里,掏出作业本开始写。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她们。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年味儿来了。”她说。
陈砚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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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书店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穿著朴素,手里提著一个布袋子。她走进来的时候,小光和小美正在写作业。女人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
然后她走到收银台前面,从布袋子里拿出几本书,一本一本放在收银台上。一共三本,都是老书,《家》《春》《秋》。巴金的。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胶带粘著。
陈砚翻开一本,扉页上有那个圆形的印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女人说:“这是我妈的书。她年轻时候借的。她走了十年了。”
陈砚抬起头,看著她。
女人说:“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这几本书是借的,要还。我一直记著。前阵子收拾东西翻出来,想著该还了。”
陈砚把那三本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女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然后她问:“你爷爷呢?”
陈砚沉默了一秒。“走了。去年。”
女人愣了一下。“走了?”
陈砚点头。
女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妈说,你爷爷人好。借书不要押金,也不催还。”
陈砚没说话。
女人抬起头,看著他。“你替他守著?”
陈砚点头。
女人看著他,看了几秒。“好好守著。”她转身,走了。
陈砚送到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妈的书。”
陈砚说:“嗯。”
苏晚说:“十年了。”
陈砚点点头。他看著那个方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借出去的书,就像放出去的鸽子。有的能飞回来,有的飞不回来。这只鸽子,飞了十年。飞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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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下了一场小雪。
不大,细细的,飘飘扬扬的,落在巷子里,薄薄一层。小光和小美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雪花。两个人站在门口,跺了跺脚,拍掉身上的雪,跑进来。
“叔叔!下雪了!”
陈砚点点头。“看见了。”
小光说:“能堆雪人吗?”
陈砚看了看外面,雪还不够厚。他说:“再下一夜,明天就能了。”
小光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我明天早点来!”
她跑到角落里,坐下,掏出作业本。小美也跟过去。
陈砚看著她们,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小光说,一天一天来,冬天就过完了。现在,冬天快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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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腊八节。
陈砚早上煮了一锅腊八粥。红豆、绿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糯米、冰糖,一样一样放进去,煮了一上午。满屋子都是甜香的味道。
小光和小美来的时候,一人一碗。
小光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小美也点头。“比我妈煮的好喝。”
陈砚没说话,但心里美滋滋的。苏晚也喝了一碗,说:“嗯,不错。”
陈砚看著她,忽然想,爷爷以前煮的腊八粥,是不是也是这个味道?他记不清了。但他觉得,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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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月亮很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轮月亮。月光照在巷子里,照在那些光禿禿的树枝上,照在那些青石板上。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爷爷还在。两个人站在门口,看月亮。爷爷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说,今天才十四。爷爷笑了,说,那就明天再看。
明天。他等了明天,又等了后天,大后天。爷爷不在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
路过收银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本《诸天万相书》。焦黑的封面,在灯光下微微发著光。他没有摸,但他知道,爷爷在。在那边,也在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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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小光和小美的学校放寒假了。
两个人来的时候,拖著行李箱。小光的箱子里装著寒假作业和几本新书,小美的箱子里也是。
陈砚看著那两个小行李箱,愣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小光说:“寒假了!我们要在这儿待一整天!”
小美在旁边使劲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