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曹官斩龙,灵珠闹海(三更)

正堂內,那股子百年的陈檀木香气混杂著刚点燃的艾草味儿,在空气里氤氳著。

叶嵐禪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前的案几上摆著那个用来测命的老龟甲。

这龟甲不知有些什么年头了,边缘泛著玉质的润泽,背上的纹路像是自然生出的山川地理,透著股子古朴厚重的劲儿。

旁边是几根上了年头的蓍草,还有一方用来接灰的铜盘。

屋里静悄悄的,几个师兄都屏住了气,目光灼灼地盯著那案几。

叶嵐禪没急著动手,而是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內敛的眸子,在秦庚身上停了一会儿。

“小五。”

叶嵐禪开了口,声音平缓,带著股子老辈人特有的通透:“三教九流之中,算命这行当,讲究个三不算”。这老人不算,因为日薄西山,定数已尽;孩子不算,那是怕命太薄,压不住卦象;再者就是不心诚者不算,心不诚则灵不显。”

“咱们不是那江湖上摆摊算卦的相师,但这规矩里的道理,是通的。”

叶嵐禪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龟甲,发出“篤篤”的脆响。

“为师今儿个就提你一句话。老话讲,这命啊,是越算越薄。”

“为什么?因为人一旦认了命,信了邪,那就是自个儿把脊梁骨给抽了,没本事去闯,才把那一身希望,全寄托在这虚无縹緲的命格上。”

“前些天为师和你讲过,是命格追人,不是人背命格。就像是那位唐大人,是杀出来的命格,不是算出来的。”

“所以啊。”

叶嵐禪看著秦庚,嘴角露出一丝慈祥的笑意:“这事儿,你就当个笑话看,当个乐子听。若是有个好彩头,那是锦上添花,也是个提点;若是不行,或者卦象凶险,也彆气馁,別往心里去。”

“一切顺心而为。这世道虽然乱,但这天道未必就全是定数。只要拳头硬,心气高,这人定胜天的事儿,也不是没有。”

秦庚站在堂下,身姿挺拔如松。

他听得出师父这话里话外的回护之意。

这是怕要是测出个什么“孤星煞”之类的烂命格,打击了自己的心气。

“我明白,师父。”

秦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透著股子混不吝的洒脱劲儿:“这道理我都懂。咱们也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从来就不信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您说这要是財神爷的命,那是不是就天天躺炕上等著天上掉钱了?那哪能啊?那大洋也不会自个儿长腿跑我兜里来,还不都是自己一拳一脚拼出来的,动脑子算计来的。”

“我今儿个就是图一乐呵,看看攒出来的底子,到底能显个什么相。”

“哈哈哈哈!”

叶嵐禪闻言,朗声大笑,指著秦庚对旁边的几个徒弟说道:“听听!听听!我就说这小子是个通透人!这就叫活得明白!”

“行!你小子既然这么说,那为师就放心了。”

叶嵐禪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起卦!”

隨著这一声低喝,陆兴民很有眼力见儿地上前,將那早已备好的火摺子递了过去。

叶嵐禪接过火摺子,点燃了龟甲下方特製的松香木炭。

炭火微微发红,没有明火,只有极高的热量在那小小的铜炉里聚集。

龟甲被架在炭火之上。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整个正堂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秦庚盯著那龟甲,心里虽然说著不在意,但手心还是微微有些出汗。

一刻钟过去了。

那龟甲开始微微颤抖,发出一阵阵细密的“咔咔”声。

这是受热之后,龟甲內部的纹理正在发生变化,那是天机在显露。

突然。

“啵!”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如同玉石崩裂。

那龟甲的背部,猛地炸开一条裂纹。

紧接著,一股肉眼可见的青烟,顺著那裂纹裊裊升起。

这烟不散不乱,竟然在这无风的正堂里,缓缓凝聚成形。

“来了!”

七师兄陆兴民低呼一声,死死盯著那团青烟。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只见那青烟翻滚,初时只是一团混沌,像是那没开天闢地之前的鸡子。

隨后,那烟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渐渐拉长,变幻。

先是显出一顶官帽的形状。

那不是如今大新朝那种顶戴花翎的暖帽,也不是西洋人的礼帽。

那是前朝,不,是更久远的唐时的幞头,两脚微垂,透著股子刚正不阿的古意。

紧接著,烟气下沉,化作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谱。

那脸谱虽是烟气所化,却稜角分明,宛如生铁浇筑,眉宇之间带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煞气,手里捧著一块笏板,身穿宽大的官袍,腰束玉带。

这人影一出,整个正堂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一股子浩然正气直衝房梁。

“这————这是————”

八师兄李停云是个武人,但也读过书,一眼就觉得这形象眼熟,脱口而出:“这是个官身?”

还没等他话音落地。

那烟气再次变化。

在那官身人影的背后,那剩余的青烟並没有散去,而是猛地向上一窜,直衝屋顶。

那烟柱凝而不散,竟然化作一根巨大的柱子模样。

柱身上云纹繚绕,似有龙蛇盘踞,顶天立地,仿佛这一根柱子,就撑起了这方天地的脊樑。

人影在前,手持笏板,铁面无私。

巨柱在后,擎天架海,稳如泰山。

这两个异象交织在一起,在这正堂之中,久久不散。

“好!!!”

二师兄郑通和猛地一拍大腿,向来沉稳的他,此刻脸上也露出了狂喜之色:“这卦象,绝了!”

“这是什么讲究?”

四师兄褚刑虽然见多识广,但这卦象一时也没拿捏准。

陆兴民是阴司行当的,和风水看相的不分家,自然能看得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是人曹官!而且看这扮相,这铁面虬髯的模样,这是大唐的那位魏徵魏大人!”

“人曹官,那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皇帝的狠角色!在阴阳两界都有面子,那是真正的大能!”

陆兴民指著那根柱子:“再看后面那个,那叫擎天玉柱!一柱擎天,万法不侵!”

“这俩凑一块,那是妥妥的“护国安邦、封侯拜相”的命!”

李停云一听,乐呵呵道:“你是说,小五以后是那种————朝廷的柱石?像魏徵那样的大官?我和小五处下来可觉得不像呢。”

“那必须是啊!”

陆兴民激动得脸都红了:“魏徵是谁?那是一代名相,敢犯顏直諫,那是大唐的脊樑!再加上这擎天玉柱,这说明什么?”

“说明小师弟註定要成为这大新朝的顶樑柱!在这乱世里头,他是那个能把天给撑住的人!”

“护龙府的实权官身马上下来,这不是相得益彰,天造地设?”

眾人一片譁然,喜气洋洋。

叶嵐禪坐在太师椅上,看著那空中的烟气异象,也是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好!”

叶老爷子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小十啊,为师原以为你是个杀伐过重的性子,没成想,你这命格里头,藏著的是这份大担当。”

“擎天玉柱,人曹官。”

“你是这乱世的定海神针啊!”

秦庚听著师兄们和师父的夸讚,看著那空中的异象,眉头微皱。

人曹官?魏徵?

擎天玉柱?

这听起来確实是威风凛凛,而且也很符合现在护龙府那个职位的路子。

自己这一路走来,积攒的仁义名声,確实是应了这命格。

“恭喜小师弟!贺喜小师弟!”

褚刑摺扇一展,也是满脸喜色。

“今儿个是个大好日子!”

郑通和笑道:“我那正好有两罈子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今儿个必须得拿出来,咱们师兄弟几个,好好喝一顿,给小师弟庆祝庆祝!”

“对对对!喝酒!吃肉!”

李停云也是大著嗓门喊道:“我去安排!让聚贤楼送最好的席面来!今儿个不醉不归!”

“走走走,咱们先去偏厅候著,让小师弟陪师父再聊几句。”

陆兴民张罗著,推著眾人往外走,给这对师徒留下点独处的时间。

大伙儿兴高采烈,簇拥著出了正堂,那笑声传出老远。

正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秦庚和叶嵐禪。

还有那一团尚未完全散去的青烟。

秦庚刚想开口说话,却见叶嵐禪並没有像刚才那样放鬆,反而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龟甲的裂纹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起初是微皱,接著便是紧锁,最后竟然形成了一个“川”字。

“师父?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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