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九月
九月了。
天亮得没那么早了。陈砚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不像夏天那么白晃晃的,带著一点淡淡的金色。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有鸟叫,有脚步声,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音都跟夏天一样,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起来,推门出去。
外屋的门开著,阳光涌进来,照得整个书店亮堂堂的。他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著那条巷子。
巷子里有人走动。一个老太太提著菜篮子慢慢走过,两个大人匆匆赶路,一辆三轮车叮铃咣啷地响著过去。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他觉得有点不一样。
空气里有股凉丝丝的味道。不是冷,是那种刚刚好的凉,吹在身上很舒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开始收拾。
刚把书架擦了一遍,苏晚就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髮扎起来,手里提著保温袋。走到门口,看见陈砚,笑了一下。
“早。”
陈砚点点头。
两个人坐下,吃包子。
包子还是那个味道。豆浆还是那个味道。
吃著吃著,陈砚忽然说:“今天凉快了。”
苏晚说:“嗯,九月了。”
陈砚点点头。
两个人默默地吃。
吃完,苏晚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开始整理书。
陈砚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著她的背影。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件浅灰色的外套上,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他看著,忽然想起小光和小美。
周末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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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书店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夹克,手里拄著一根拐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往里看了很久。
陈砚站起来,想过去扶他。
他摆摆手,自己慢慢走进来。
走到收银台前面,他在藤椅上坐下,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本书。很旧了,封面都磨破了,书脊用胶带粘著。
陈砚拿起来一看,是《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上册。
他愣住了。
抬起头,看著那个老头。
老头也在看他,眼睛里带著笑。
“还认得我吗?”
陈砚想了几秒,忽然想起来了。
是那个还照片的老头。六十年前来过,暑假的时候让孙子来借书。
他点点头。
“认得。”
老头笑了。
“我孙子把书借回去,我看了。看完了,让我来还。”
他顿了顿。
“我就来了。”
陈砚看著那本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万相书肆藏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他爷爷的笔跡:
“1963年秋,进。好书当读。”
陈砚看著那行字,手有点抖。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老头。
“您……您当年借过?”
老头点点头。
“借过。六十年前。那时候我还年轻,在工厂上班。下了班没事干,就爱来你们书店看书。”
他看著那本书。
“这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我看了三遍。后来要调走了,就想买一本带走。但买不到。你爷爷说,这本书送你。我说,不行,得还。他说,那你以后有机会再还。”
他顿了顿。
“这一等,就等了六十年。”
陈砚听著,没说话。
老头说:“我孙子把书借回去,我一看,还是那本。还是那个印章,还是那行字。”
他的眼眶有点红。
“六十年了。它还在这儿。”
陈砚的心里堵得慌。
他把那本书收下,放回书架里。
和剩下的三本放在一起。
四本,齐了。
老头看著他放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拄著拐杖,走到书架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本书的脊。
“六十年了。”他说,“终於还了。”
他转过身,看著陈砚。
“你爷爷呢?”
陈砚沉默了一秒。
“走了。去年。”
老头愣住了。
“走了?”
陈砚点头。
老头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比他大三岁。我还以为……”
他没说完。
陈砚没说话。
老头抬起头,看著陈砚。
“你替他守著?”
陈砚点头。
老头看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陈砚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但拍得很认真。
“好好守著。”
他转身,慢慢走了。
陈砚送到门口,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巷子里。
他站了很久。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六十年。”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他还回来了。”
陈砚点点头。
他看著那个方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借出去的书,就像放出去的鸽子。有的能飞回来,有的飞不回来。”
这只鸽子,飞了六十年。
终於飞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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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光和小美来了。
两个人跑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虽然是九月了,但中午还是有点热。
“叔叔!我们来了!”
陈砚看著她们,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周末?”
小光说:“今天周五。放学早。”
小美在旁边点头。
陈砚笑了。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