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陈砚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噼啪,噼啪,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愣了很久。

一年了。

去年这一天,他站在巷口,等著爷爷来。爷爷没来。他走回书店,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今年不一样了。苏晚在,小光和小美在,柴进也在。但他还是想爷爷。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屋还是暗的。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听著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滴答,滴答,滴答。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门打开。

冷风灌进来,带著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天边有一点点发白,快亮了。他就站在门口,等著天亮。

天慢慢亮了。阳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照在那些老房子上,照在坑坑洼洼的地上,照在门口那副对联上。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那些光一点一点移过来,最后照在自己身上。暖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开始收拾。

把收银台擦一遍,把书架整一整,把地扫一扫。其实没什么可乾的,但他就是想找点事做。正忙著,门被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两个大袋子,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这么早?”

陈砚说:“睡不著。”

苏晚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我买了菜。晚上做饭。”

陈砚走过去,打开袋子看了看。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一瓶饮料。他抬起头,看著苏晚。“你会做?”

苏晚说:“会一点。”

陈砚点点头,没说话。

苏晚看著他,等了几秒,忽然问:“你没事吧?”

陈砚说:“没事。”

苏晚没再问,开始往外拿菜。“鱼得先收拾,肉得醃一下,青菜等会儿再洗……”她一边说一边忙活,陈砚站在旁边看著。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来帮忙。”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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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忙了一上午。

鱼收拾好了,用盐和料酒醃著。肉切成块,也醃上了。青菜洗乾净,放在篮子里控水。苏晚还和了面,说晚上包几个饺子。

陈砚在旁边打下手,递个东西,洗个碗,偶尔问一句“这个怎么弄”。苏晚都耐心教他。忙到中午,两个人在收银台旁边坐下,吃了几个昨天剩的饺子。

陈砚吃著饺子,忽然问:“你以前在家过年,都做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她想了想,说:“做饭,看春晚,守岁。”

陈砚问:“跟你爸妈一起?”

苏晚沉默了两秒。“嗯。”

陈砚看著她,没再问。

苏晚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吃完了,她站起来,把碗收了。“下午我去周姨那儿一趟。柴爷说周姨一个人,给她送点饺子去。”

陈砚说:“我跟你一起去。”

苏晚看著他。陈砚说:“顺便看看周姨。”

苏晚点点头。

---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出门。

陈砚把那本《诸天万相书》带上,揣在怀里。苏晚提著装饺子的袋子,两个人一起往巷子外面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巷子里有人走动,见了面都点点头,说一声“过年好”。陈砚也点头,说“过年好”。

走到巷口,柴进的麵包车正好停下来。车窗摇下来,柴进探出头。

“去哪儿?”

陈砚说:“周姨那儿。”

柴进说:“上车。我也去。”

两个人上了车。柴进发动车子,往城外开。车里很安静。柴进没抽菸,就那么开著车。苏晚看著窗外,陈砚看著前面的路。

开到那条土路的时候,柴进忽然开口。“小子。”

陈砚转头看著他。

柴进说:“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年三十下午,我都去周姨那儿。他也去。”

陈砚愣了一下。

柴进继续说:“我们仨,老沈有时候也来,喝喝茶,说说话。周姨那闺女的事,你爷爷一直记著。后来你进去把那件棉袄拿出来,周姨跟我说,她这辈子,值了。”

陈砚听著,没说话。

柴进看了他一眼。“你爷爷要是知道你替他还了这个愿,肯定高兴。”

陈砚点点头。

车停在周姨家门口。周姨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旧棉袄,还是那根拐杖。看见他们,她笑了一下。“来了?”

苏晚走过去,把装饺子的袋子递给她。“周姨,过年好。”

周姨接过袋子,看了看,又抬起头看著苏晚。“好孩子。”

她又看向陈砚。“你也来了。”

陈砚点头。

周姨说:“进来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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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还是那盏油灯,还是那张八仙桌。墙上那件红棉袄,还是掛在那儿。

陈砚看著那件棉袄,愣了几秒。周姨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说:“就掛在那儿。每天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顿了顿。“看著它,就觉得闺女还在。”

陈砚没说话。周姨招呼他们坐下,去倒了茶来。柴进坐在那儿,喝著茶,也不说话。苏晚挨著陈砚坐著,安安静静的。

周姨坐下,看著陈砚。“书店开得怎么样?”

陈砚说:“还行。天天有人来还书。”

周姨点点头。“那就好。”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爷爷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

陈砚的眼眶热了一下。他说:“他能看见。”

周姨愣了一下。陈砚没解释。

坐了一会儿,他们告辞出来。周姨送到门口,握著陈砚的手,握得很紧。“好好的。”

陈砚点头。

上了车,柴进发动车子,往回开。开了一会儿,柴进忽然说:“周姨今年高兴。”

陈砚转头看著他。

柴进说:“往年去,她脸上没笑。今年有了。”

陈砚没说话。

柴进说:“那件棉袄,她等了三十七年。你替她拿回来了。这份情,她记一辈子。”

陈砚看著窗外,那些光禿禿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说:“我爷爷欠她的。”

柴进说:“你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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