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除夕
腊月三十,除夕。
陈砚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噼啪,噼啪,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愣了很久。
一年了。
去年这一天,他站在巷口,等著爷爷来。爷爷没来。他走回书店,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今年不一样了。苏晚在,小光和小美在,柴进也在。但他还是想爷爷。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屋还是暗的。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听著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滴答,滴答,滴答。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门打开。
冷风灌进来,带著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天边有一点点发白,快亮了。他就站在门口,等著天亮。
天慢慢亮了。阳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照在那些老房子上,照在坑坑洼洼的地上,照在门口那副对联上。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那些光一点一点移过来,最后照在自己身上。暖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开始收拾。
把收银台擦一遍,把书架整一整,把地扫一扫。其实没什么可乾的,但他就是想找点事做。正忙著,门被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两个大袋子,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这么早?”
陈砚说:“睡不著。”
苏晚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我买了菜。晚上做饭。”
陈砚走过去,打开袋子看了看。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一瓶饮料。他抬起头,看著苏晚。“你会做?”
苏晚说:“会一点。”
陈砚点点头,没说话。
苏晚看著他,等了几秒,忽然问:“你没事吧?”
陈砚说:“没事。”
苏晚没再问,开始往外拿菜。“鱼得先收拾,肉得醃一下,青菜等会儿再洗……”她一边说一边忙活,陈砚站在旁边看著。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来帮忙。”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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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忙了一上午。
鱼收拾好了,用盐和料酒醃著。肉切成块,也醃上了。青菜洗乾净,放在篮子里控水。苏晚还和了面,说晚上包几个饺子。
陈砚在旁边打下手,递个东西,洗个碗,偶尔问一句“这个怎么弄”。苏晚都耐心教他。忙到中午,两个人在收银台旁边坐下,吃了几个昨天剩的饺子。
陈砚吃著饺子,忽然问:“你以前在家过年,都做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她想了想,说:“做饭,看春晚,守岁。”
陈砚问:“跟你爸妈一起?”
苏晚沉默了两秒。“嗯。”
陈砚看著她,没再问。
苏晚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吃完了,她站起来,把碗收了。“下午我去周姨那儿一趟。柴爷说周姨一个人,给她送点饺子去。”
陈砚说:“我跟你一起去。”
苏晚看著他。陈砚说:“顺便看看周姨。”
苏晚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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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出门。
陈砚把那本《诸天万相书》带上,揣在怀里。苏晚提著装饺子的袋子,两个人一起往巷子外面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巷子里有人走动,见了面都点点头,说一声“过年好”。陈砚也点头,说“过年好”。
走到巷口,柴进的麵包车正好停下来。车窗摇下来,柴进探出头。
“去哪儿?”
陈砚说:“周姨那儿。”
柴进说:“上车。我也去。”
两个人上了车。柴进发动车子,往城外开。车里很安静。柴进没抽菸,就那么开著车。苏晚看著窗外,陈砚看著前面的路。
开到那条土路的时候,柴进忽然开口。“小子。”
陈砚转头看著他。
柴进说:“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年三十下午,我都去周姨那儿。他也去。”
陈砚愣了一下。
柴进继续说:“我们仨,老沈有时候也来,喝喝茶,说说话。周姨那闺女的事,你爷爷一直记著。后来你进去把那件棉袄拿出来,周姨跟我说,她这辈子,值了。”
陈砚听著,没说话。
柴进看了他一眼。“你爷爷要是知道你替他还了这个愿,肯定高兴。”
陈砚点点头。
车停在周姨家门口。周姨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旧棉袄,还是那根拐杖。看见他们,她笑了一下。“来了?”
苏晚走过去,把装饺子的袋子递给她。“周姨,过年好。”
周姨接过袋子,看了看,又抬起头看著苏晚。“好孩子。”
她又看向陈砚。“你也来了。”
陈砚点头。
周姨说:“进来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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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还是那盏油灯,还是那张八仙桌。墙上那件红棉袄,还是掛在那儿。
陈砚看著那件棉袄,愣了几秒。周姨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说:“就掛在那儿。每天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顿了顿。“看著它,就觉得闺女还在。”
陈砚没说话。周姨招呼他们坐下,去倒了茶来。柴进坐在那儿,喝著茶,也不说话。苏晚挨著陈砚坐著,安安静静的。
周姨坐下,看著陈砚。“书店开得怎么样?”
陈砚说:“还行。天天有人来还书。”
周姨点点头。“那就好。”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爷爷要是能看见,肯定高兴。”
陈砚的眼眶热了一下。他说:“他能看见。”
周姨愣了一下。陈砚没解释。
坐了一会儿,他们告辞出来。周姨送到门口,握著陈砚的手,握得很紧。“好好的。”
陈砚点头。
上了车,柴进发动车子,往回开。开了一会儿,柴进忽然说:“周姨今年高兴。”
陈砚转头看著他。
柴进说:“往年去,她脸上没笑。今年有了。”
陈砚没说话。
柴进说:“那件棉袄,她等了三十七年。你替她拿回来了。这份情,她记一辈子。”
陈砚看著窗外,那些光禿禿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说:“我爷爷欠她的。”
柴进说:“你还了。”